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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6月的中央美術學院畢業(yè)作品展上，一件由舊卡車改造而成的作品吸引眾多目光。這輛車原本是創(chuàng)作者父親駕駛的運煤車，曾是全家人的主要生計來源?；诖藙?chuàng)作的藝術作品則通過巧妙構思，詮釋了煤礦工人積極樂觀的精神面貌。以勞動者為主題的藝術創(chuàng)作受到各方關注，引發(fā)共鳴。

一輛橙色外皮的舊卡車停立在灰黑色的地面上，由車斗改造的藍色泳池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粼光，頭戴黃色安全帽、臉上黢黑的煤礦工人在其中嬉笑玩水，露出白花花的肚子……這段充滿反差感的畫面，被做成視頻在今年6月中央美術學院畢業(yè)作品展上播放，而視頻中的卡車裝置則從山西陽泉運到了北京的畢業(yè)展現場，被觀眾視為行為藝術表達的一次大膽嘗試。

這輛寬2.4米、長7米、高2.1米的舊卡車，屬于作品創(chuàng)作者李晴的父親李建堂。在陽泉，李建堂曾用它運過煤、拉過水，如今它成了女兒的畢業(yè)設計作品。李晴說：“它的名字是《被黑簇擁著的藍》，‘黑’是煤炭的黑，‘藍’是建立在‘黑’上的美好明天?！?/p>

“你就是靠它讀的大學”

“你就是靠它讀的大學。”中央美術學院實驗藝術與科技藝術學院2024屆本科畢業(yè)生李晴，在大四寒假和父親閑聊時，偶然獲得了關于畢業(yè)設計的靈感。

2000年，李晴出生在陽泉牽牛鎮(zhèn)村，這是一個擁有小型煤礦的村落。同年，父親李建堂買下了一輛二手卡車，在靠煤吃飯的村子里，父親也依靠運煤拉水來維持生計。

李晴記憶里的父親，總是早出晚歸，她還有兩個姐姐，全家人的開銷都落在父親肩上。運煤時間長了，父親的衣服總是臟臟的?！跋窗职忠路乃偸呛诘?，有時倒掉黑水，盆里還會剩下黑泥?！崩钋缯f。

2015年，為了保護環(huán)境和資源可持續(xù)性利用，也考慮到安全因素，村里的煤礦被陸續(xù)關停，李建堂因此不再運煤，改為給村里的小學和村民家里拉水，同樣還是靠這輛卡車。

“當時眼睛就有點酸酸的?！崩钋绺嬖V記者，她望著那輛破舊的卡車，想到這些年父親的確就是靠著這輛車，日復一日地賺錢補貼家用，心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實驗藝術專業(yè)經常會利用現成品去做藝術裝置，這輛車無疑是一個好選擇?！崩钋缯f。

大學期間，李晴也曾進入真正的礦井進行社會調研，有一幕場景讓她印象深刻：在煤礦工人必經道路的兩側，工人們的全家福組成了長長的照片墻，在黑暗的地下礦井中，照片上的笑臉仿佛是來自家人的安全囑托?！斑@個群體本就是值得關注的！”李晴說。

和父親一起完成卡車改造

“一方面，這輛卡車后來主要是用來拉水的；另一方面，水和煤，除了具有鮮明的視覺對比外，每塊商品煤也需要經過洗煤程序，才能被真正使用。所以，我最終選擇將卡車車斗改造成一個游泳池。”敲定設計思路后，李晴和父親說起了自己的計劃。

剛開始，父親對卡車改造的反應是“胡鬧”，李晴只得和他說“你不讓我改，我就沒法畢業(yè)”。最終，父親也加入了這次畢業(yè)設計。從選鐵板、到貼每一塊瓷磚、再到設計如何向泳池注水，父女倆齊心協(xié)力，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了改造。

李晴記得，在改造接近結束時，有些路過的村民會好奇地詢問他們在干什么，父親雖然也難以解釋清楚，但會很自豪地說：“這車是要去北京的！”

“我父母其實對實驗藝術專業(yè)完全不了解，這次也想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們能通過我的作品，更直觀地理解這四年我在學什么?！崩钋缯f，這是她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小小私心。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以自己父親為創(chuàng)作基點的作品引發(fā)了很多人的情感共鳴。

“我是靠一頭奶牛讀完大學的，當年不懂父母的辛勞，年齡越大越感謝他們?，F在的我看過更大的世界，依舊感恩父母，感恩生活和家里那頭奶牛。”一位網友的留言讓李晴深受觸動，“能和大家同頻共振，這可能就是我作品的價值吧。”

靜態(tài)的卡車只是藝術裝置呈現，人和舊卡車的互動才能完成更多的意象表達。在畢業(yè)設計作品展現場，煤炭工人在池中戲水的視頻在一旁滾動播放，觀眾則被邀請進入車斗泳池里體驗。在線上線下觀眾的反饋中，這場具有互動體驗的作品展示，關注到了普通勞動者尤其是煤礦工人題材，被認為是行為藝術表達的一次大膽嘗試。

打破煤礦工人刻板印象

中央美術學院國家主題性美術創(chuàng)作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陳青青認為，李晴的作品之所以打動人心，是因為它充滿了人情溫度和社會關懷?！白髌分卑锥H切，能從中感受到萬千工人群體在新時代變遷下的生存現狀和精神面貌?！标惽嗲嗾f。

在創(chuàng)作之初，李晴曾對作品的情感基調有過動搖，然而工友們在泳池互動中自然流露出的幽默樂觀等個人特質，讓她有了別樣的思考：煤礦工人就一定要苦哈哈的嗎？

在中央美術學院實驗藝術與科技藝術學院社會性工作室主任章燕紫看來，過去煤礦工人的形象總是黝黑且沾滿煤渣，但這件作品打破了刻板印象。章燕紫說：“作品巧妙的地方在于，一方面它有強烈的人情味，另一方面也有積極樂觀的部分?！?/p>

“這輛舊卡車的功能轉變恰恰反映了我國產業(yè)結構轉型升級的變化，本身就具有濃厚的歷史感?！崩钋绲闹笇Ю蠋?、中央美術學院實驗藝術與科技藝術學院講師賈蘊博說。

近年來，以勞動者為主題的藝術創(chuàng)作成為社會各界普遍關注的熱點話題。在陳青青看來，好的工人題材創(chuàng)作一定來源于現實，未來的藝術創(chuàng)作要加強社會調研，關注勞動群體和其勞動狀態(tài)、勞動環(huán)境的變化。

“面對工人群體，需要聆聽他們內心真正的聲音，多角度立體式展現他們的精神風貌和社會形象?！标惽嗲嗾f，如果可以將工人題材置于更宏大的歷史背景下進行討論，反映出鮮明的時代特色，就會令藝術作品迸發(fā)出更強的生命力和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