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紀》（譯林出版社），據(jù)說是邱華棟構(gòu)思30年、寫作6年的皇皇巨作。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等六章建構(gòu)了這部長篇小說。繁復的歷史，蒼茫的廢墟，復雜的人物，瑰麗的風情和奇異的傳說，構(gòu)成了西域兩千年的史記、傳奇和贊美詩。他要找到打開千年歷史的鑰匙，更要描繪新時代升起的信號?？梢哉f，在邱華棟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這部小說取得的成就是極為矚目的。

說到小說的緣起時，作者有這樣一段獨白：“我出生在新疆天山腳下，十來歲的時候，有一年放暑假我們一些少年騎自行車、坐長途車到處跑，喜歡探尋周邊的世界。我們到了一個廢墟，……突然之間，迎著血紅般的晚霞，眼前出現(xiàn)了成千上萬只野鴿子，從廢墟里飛起來，在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留下新疆大地上漢唐廢墟的印象。它非常美麗，甚至是有點壯美感，飛起來了?！边@個畫面鑲嵌在作者的腦海經(jīng)久不忘。我們讀到他的描述，也會為他盎然的詩意深深感染。那個真實的西域，也是被想象的西域，實在是太美好了。

當然，這只是作者的一個情緣，“千卷書我已讀過，萬里路我已走過”，但如何實現(xiàn)他的愿望創(chuàng)作出一部作品是另外一回事。讀過《空城紀》之后，我為作品描繪的西域深感震撼。我們知道，歷史的寫作也是一種“虛構(gòu)”，對歷史書寫的選擇就是虛構(gòu)的形式。比如，在《龜茲雙闋》中，小說選擇的是西域音樂，是貫穿小說中漢琵琶的聲音和形狀；在《高昌三書》中，選擇的是歷史人物和帛書、磚書、毯書等記錄、書寫和流播的方式；在《尼雅四錦》中，選擇的是漢代絲綢在西域的發(fā)現(xiàn)及背后的歷史信息；《敦煌七窟》涉及的是佛教的東傳和敦煌莫高窟發(fā)生的人間煙火故事之間的聯(lián)系。《空城紀》是一個并置結(jié)構(gòu)，與我們常見的線性結(jié)構(gòu)、復調(diào)結(jié)構(gòu)等小說是完全不同的。這使小說有了一個完全開放的結(jié)構(gòu)，為作家的虛構(gòu)和想象提供了廣闊的空間。

作為歷史小說，它不只是要還原或激活歷史。正如克羅齊所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在克羅齊看來，編年史是沒有生命力的死的材料的編排和堆集，而真歷史則是活生生的歷史。一般我們認為并非當代而屬于“過去”的歷史，只要它對于我們還具有某種意義，還是鮮活而非空洞的，那么這種所謂的過去史實際上也就是當代史，和一般所謂當代史并沒有什么區(qū)別?？肆_齊這樣解說其間的奧秘：如果說當代史是從生活本身直接躍出的，那么我們所稱之為非當代史的，也是直接來源于生活的。因為最明顯不過的就是，唯有當前活生生的興趣才能推動我們尋求對于過去事實的知識；因為那種過去的事實，是被當前的興趣所引發(fā)出來的，就是在呼應(yīng)著一種對當前的興趣，而非對過去的興趣。這一論點實際上意味著，我們總是從現(xiàn)在的立場出發(fā)，以當前為參照來觀察和認識歷史的。過去的歷史之所以能引起我們的興趣和關(guān)切，是因為它直接關(guān)系到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如果與我們當前的生活無關(guān)，它就不會引起我們的注意，只能是死的歷史而不能成為活的歷史。確定和了解一切過去的歷史事實并不是任何歷史家的任務(wù)，例如并沒有人試圖去探究“公元前第一個壽終正寢的羅馬人是誰”這樣的問題，因為這雖然也是歷史事實，卻與我們當前的生活無關(guān)?？肆_齊的這個看法，既證實了歷史敘事的虛構(gòu)性，也證實了歷史的“當代性”。小說中對出使西域的著名人物如張騫的講述頗具代表性。他曾被匈奴扣押13年，他逃離之后，不是奔向來路回到長安，而是持續(xù)西行，為了完成漢武帝交給的使命。這是一種操守，一種情懷和一種凜然的氣質(zhì)。作家在選擇他書寫的人物及品性，不僅讓我們看到了什么是漢唐氣象，同時與當代有關(guān)：我們在當下還能看到多少這樣的人物。

小說的講述者是“我”。但“我”的身份極為特殊，我可以是一個女人，可以是一個賣香料的商人，可以是在大牢里等死的囚徒。如此遙遠和宏大的歷史小說，要填充如此巨大的空間，除了歷史文獻資料、實地勘察外，更重要的就是作家的虛構(gòu)能力和想象力。講述者的“人設(shè)”使其無所不能，他成了一個“在場”的講述者，這種“仿真”式的講述和渲染，令人身臨其境。比如《霓裳羽衣舞》的演出，龜茲古樂的演奏以及錦褲、錦帽，復生的女尸，微笑的佛頭等，除了文獻資料的基礎(chǔ)，藝術(shù)想象的權(quán)重更重要。另一方面，作者選擇的知識講述，比如“白衣秀士用的是楓香調(diào)，等于是羽調(diào)的轉(zhuǎn)調(diào)，他彈的還是《綠腰》，可調(diào)子一變，那整首曲子的風格就大變了?！比绻麤]有西域音樂知識，這樣的句子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的?？梢哉f，邱華棟竭盡了對西域贊美之能事。他無論抒情敘事，對曾經(jīng)家鄉(xiāng)的贊美不遺余力。因此，西域在他的贊美聲中如詩如畫大美無疆。于是，《空城紀》就是一部名實相符的西域的史記、傳奇和贊美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