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已經(jīng)空了好幾年，家具電器老化得厲害。父母打算搬回來住，本該翻新裝修一下，奈何物件太多，他們精力日疲，便決定不大動干戈，湊合湊合。我又遠在外地，只有年節(jié)幾天假能回福州，便趁每次回家時，把舊電器逐漸換成新的。

在這個過程中，得不斷歸置、打掃，丟棄一部分已損壞無用的舊物。我在這房子里度過了整個青春時代，其中很多東西都充滿回憶。原本的美好設(shè)想，是丟棄之前先拍下它們的照片，作個紀(jì)念?？蓪嶋H操作起來根本顧不上，光是來來回回倒垃圾就夠折騰的了。

陽臺角落原本掛著一個鳥籠，那是我少年時，前鄰居送的一對虎皮鸚鵡的“房子”。11歲時，我們一家搬到福州，我跟之前的玩伴就要分別了。小孩子還很難接受離別，哭過好幾場。他們追著我乘坐的車跑了很長一段路，后來也常常寫信。有個小伙伴家里養(yǎng)著許多虎皮鸚鵡，我非常惦記，信中總是問及。一年后的寒假，他父母攜他來福州玩，就從家里分出一對鸚鵡，拎著籠子上火車，帶來送給我。

那兩只鳥一個黃綠，一個藍白，我猶記得黃綠色的愛吃大白菜，藍白色的則愛啃東西磨“牙”，將一片海螵蛸咬得坑坑洼洼，有一回還用嘴叼著鐵絲籠門向上提，把門打開一條縫，差點鉆出來跑掉。籠子是那時的“標(biāo)配”鳥籠，里面有個吊環(huán)，藍白鸚鵡經(jīng)常占著這個秋千晃來晃去，黃綠色的沒玩兩下就會被它擠下來。

我初中時，兩只鳥一直住在陽臺東側(cè)，每天大清早就發(fā)出悅耳的口哨聲。我們陽臺外就是山，鳥特別多，清早這對虎皮鸚鵡一叫，就像搖響了一串鈴鐺似的，半座山都唱和起來。老房子的窗戶是單層玻璃，一點兒都不隔音，學(xué)生本來就定了鬧鐘要早起，鳥鳴卻天天在鬧鐘之前就把我吵醒，令我煩惱。

高中時我要離家住校，鸚鵡便留給家人照拂。陽臺在爺爺奶奶臥室外，大部分時間，喂食清潔都由他們順手完成。但老人有時健忘，換過水食便忘記關(guān)籠門，黃綠鸚鵡趁機飛走。怕我傷心，爺爺奶奶還搞了一出偷梁換柱，悄悄去花鳥市場買回一模一樣的鳥。直到幾年后兩只鸚鵡陸續(xù)去世，我才知道這件事。

鸚鵡沒了，我也負(fù)笈遠行，上大學(xué)去了，那空置的鳥籠卻沒被扔掉，依舊懸在陽臺東角，是一枚再不會響起的鈴鐺。從大學(xué)到工作，每逢假期回來，遙遙看見鳥籠，便會產(chǎn)生“到家”的實感。籠底慢慢被日光曬褪色，顯出舊塑料的蒼白。下一次回來，它便碎了個角。下下次，整個籠底都老化脫落了，只剩下鐵絲的籠身。再下一次，鐵絲也開始生出銹色……

就這樣一年年，一年年。風(fēng)雨將籠子變得越來越舊，越來越黑，像個剪影，沉默地孤懸著。

2018年底，爺爺猝然中風(fēng)，后來，奶奶也久病住進了護養(yǎng)院。父母回到老房子觸景傷懷，便也少來了。但舊鳥籠始終在那里，在我每一次回來替他們收拾東西時，它都一如從前，沉默地孤懸著，望著我到家。

直到一天中午，我約來的空調(diào)師傅要在鳥籠那塊地方踩腳拆舊機，我轉(zhuǎn)頭拿個梯子的工夫，他已將鳥籠摘了下來。那銹入骨髓的鐵絲瞬間灑下滿地黑色碎渣。我來不及緬懷紀(jì)念什么，連忙將籠子接過來，擱在同樣被挪開的朽爛竹木襪架、生銹鐵絲鉤、老化發(fā)脆的塑料椅上。

拆機，清運，收拾殘局，一番忙碌下來，垃圾又堆成了小山，屋里難以下腳。熬到小區(qū)垃圾站開放的鐘點，我趕緊一趟趟運出去。那黑黢黢的鳥籠的碎渣，一路從陽臺掉到客廳，又隨著我的腳步蜿蜒向垃圾站。

扔掉了它走回來，在樓下抬頭看見空空蕩蕩的陽臺角，心底微覺悵然。但回到家，還是毫不猶豫地抄起吸塵器，趕緊清理了滿地的碎渣。設(shè)想中的“留個紀(jì)念”并沒有實現(xiàn)，但也就如此罷了。人在長大之后，許多離別再也無暇依依不舍，往往是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