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是虛掩的門

近年,我對過年漸漸熱衷起來。瑣屑的關于年的儀式感,總是予人溫暖踏實之感,仿佛精神上有所依,有所歸。
一年里的大多日子都是啞光,瑣碎,平庸,得過且過……忽然,有一種叫年的東西來了,提醒著你打起精神,得以在年末這一段時間,將日子過成一束束追光。要將年過得富于儀式感,至少給孩子的童年留下一個五彩斑斕的記憶。
最重要的事情當然是搞點美食。那么,從炸肉丸子開始吧。
去菜市買兩公斤黑豬前胛,絞成肉糜。再買小香蔥、老姜若干?;丶遥瑢⑾闶[洗凈,切成蔥粒;老姜去皮,切成姜粒,一起拌在肉糜里。又打了四只土雞蛋,摻了二三兩面粉進去。最關鍵是擱多少鹽,才能做到咸淡適中。對于一個在廚房自修多年的主婦而言,放鹽這道工序,只可意會,無以言傳,無外乎拼手感了。
一切都妥帖,拿一雙筷子,順時針方向攪拌。肉糜大約太多了,筷子一時攪不開,只好用手,一邊攪拌,一邊順勢拿起一坨摔打。這是從電視美食節(jié)目的大廚那里學來的。據(jù)說,這樣攪拌摔打出來的肉丸,既彈牙,又有韌勁。
家里存有一些手工榨的菜籽油,色重,香濃,適宜炸肉丸。左手抓一坨肉糜,以柔勁攥捏,肉糜順著拇指與食指的空隙冒出,用力捏一下,一只只小肉丸子依次滑出,以右手接住,依次擺在砧板上。油燒至七八成熱,濃煙跑得差不多時,下丸子。待下進去的丸子表面結殼,再改為炆火,慢慢熘。倘是一味猛火,丸子就會外焦里生。
兩公斤肉糜,整整炸了一上午,才搞妥當。等它們冷卻,裝進保鮮袋存入冰箱冷凍,日后隨吃隨取。
炸出的肉丸,適合放在湯里下著吃。最好熬一鍋豬骨湯,佐以嫩豆腐、黃心烏、金針菇、粉絲。插起電爐,慢慢燙著吃。盛米飯前,抑或咂幾口米酒,甘甜的瓊漿順著喉嚨急速滑入胃囊,涼潤潤的,似南風微拂,人似乎一下過至初春,空氣里仿佛有了紅梅綠萼的香氣,恍恍惚惚里,懸蕩著的,都是浮生淺夢。
記憶里的正月,許是葷腥食多的緣故,我們家每天總要有一頓菜湯飯果腹。湯飯里額外放一小把面條,再舀幾只鹵蛋、肉丸子進去,小火慢慢燉。末了,切一把青菜,挑點豬油,收汁,關火。盛一碗,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往餐廳走,一路噴香撲鼻,一家人圍著餐桌吃得滔滔迭迭,后背沁一層細汗……
炸完肉丸子的油更香了,順便再炸幾斤早已腌好晾干的帶魚。若不嫌煩,再買一條五六斤重的青魚回來,片成三四厘米見方的魚塊,佐以醬油、鹽、姜、蒜、花椒五香粉拌勻,腌制一兩日,再暴曬,然后油炸出來。這種做法的魚,在蕪湖叫鮮魚,上桌前以糖醋燴一燴即可,別有咬勁,與糖醋小排的口感殊途同歸。
正月那幾日的早餐,我們都是用隔夜飯下涼水煮,等到飯粒子差不多開了花,再擱進七八只肉丸,洗三兩棵黃心烏,切碎,撒進去,略微加點鹽,挑一點豬油。豬油主要起到降服菜腥氣的作用。黃心烏在鍋里軟塌下來,釋放出一生的鮮美回甘。豬油與青菜一向是絕配,有一點佳偶天成的意思。
年前,我一定要囤五六斤黃心烏。有一天在菜場,碰見一位老人也在選購這種菜。他一邊挑,一邊說:三九天的黃心烏賽羊肉呢。是的,尤其露天種植的黃心烏,到了三九天,其鮮美無匹的滋味,當真不輸羊肉。
有肉丸和黃心烏的日子,鋪成了一片錦繡,明晃晃的陽光給淡淡的人影打了厚底子,像一種清朝哥窯出土的仿宋古瓶,里面深埋著幾世紀的光。時間像一位穿黑衣的婦人,將腳步放慢了,放慢了,走著走著,略微偏過頭,朝你一笑,像極了贊美詩的調子。
中國人在年關的儀式感,是所有的指頭彈出的琴聲。
我們一年年里,在琴聲里自新,似挑了一副擔子慢慢走,遠處鋪著黃褐的草地,聳立著緩緩的山脊。近了看,那一副擔子簡直是一群白鴿停在老式的箱籠上,里外散發(fā)的都是來自漢樂府的舊味——光陰是虛掩的門,透過來渺渺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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