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壽材
剛過六十,父親就為自己備好了一副壽材。
知道這件事時,我心里一緊——生與死,原來可以離得這樣近,近到只隔著一道墻。棺材就擱在與他床鋪一墻之隔的過廊里,墻這頭是他睡了多年的舊木板,墻那頭,便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歸宿。
車禍之后,父親似乎徹底活進了自己的世界。母親去武漢幫弟弟帶娃,他獨自留在鎮(zhèn)上,成了別人口中的“獨行俠”。他不愛串門,也沒什么往來密切的朋友,唯一的陪伴是那條老狗。
這些年來,我在北京奔波,嘴上說著“胸懷天下”“筆肩道義”,其實多半也只是為謀生計,活得狼狽又匆忙。偶爾回鄉(xiāng),手撫過那副壽材冰涼的板面,心里總會泛酸——這就是父親為自己選的最后一方天地。我們誰不是這樣呢?被時間推著來,又被時間推著走,赤條條的,什么也帶不去。
父親也曾年輕過。他當過村里的干部,穿著四個口袋的中山裝,走路帶風。后來不做干部了,他販稻谷、賣生豬、學釀酒,差點成了村里的“首富”。也正是那點積蓄,讓我和弟弟能安心讀書,從湖北小鎮(zhèn)一路考到武漢、北京。家底掏空了,換來的,是我們兄弟倆在城里勉強立足的本事。
我們給他買的新衣裳,他總疊得整整齊齊,很少上身。反而專撿我和弟弟穿了十年以上的舊衣服,磨破了領子、褪了色的,他穿得自在。
如今的他,像一名沉默的斗士,與時間、與孤獨、與過往的一切,平靜地對峙。
2009年一場車禍,2016年又一場變故。前年,他悄悄買回這副棺材,用破布仔細蓋好,擺在過道。直到那時我才明白,他早已看透了生死無常,也認命了人生里許多無可奈何的安排。
我們這一代人的父親,多半是這樣的農(nóng)民:年輕時種地繳公糧,老了領微薄的養(yǎng)老金,與城里同齡人的晚年天差地別。
好在他們大多老實、認命,把一生過得淡然而堅韌??吹敻?,便得了釋懷;看淡生死,便得了解脫。添一副棺材,于他們而言,不是頹喪,反倒像一種宣言——我來過,我活過,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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