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一身蟲鳴
在小村行走,常會感到身上濕潤潤的,好像淋了一身的雨滴,有一種透亮,一種輕盈。這樣的感覺是常有的。這淋的當(dāng)然不是雨滴,是一身的蟲鳴,卻如同雨滴一樣晶瑩,一樣清新。
淋雨,有時是一種享受。淋一身蟲鳴,也是一種很美的享受。即使不是一身的蟲鳴吧,一顆兩顆三顆,就那樣隨意零落著,落在心中,也是蠻舒服的。
鄉(xiāng)村,永遠(yuǎn)是蟲兒的家園。有人說,有一棵草,就有一粒露珠。我想,有一棵草,就有一聲蟲鳴。尤其是夏日的黃昏,走在田埂上,走在溝沿邊,總會聽到一聲聲蟲鳴,就在草叢間閃爍著。
真的,每一棵草的根部,好像都有一聲蟲鳴,密密麻麻的,組成一曲鄉(xiāng)村的大合唱。
在鄉(xiāng)村,數(shù)不出有多少蟲鳴,就像你數(shù)不出有多少顆露珠一樣。
露珠,還有雨滴,白亮亮的,會打濕你的衣服,打濕你的身體,蟲鳴卻會打濕你的心。你的心會在剎那間一片凈白,纖塵不染,生出一芽芽的草色,開出一朵朵的小花。
有時,在柳色如煙中,搬一張竹椅坐在綠色的下面,一篇文章讀罷,渾身清靈靈的,這是文字的沁潤,更是柳色里滾落下來的蟲鳴打濕的。那蟲鳴一聲聲的,如另一種文字,平平仄仄,押著韻,帶著抑揚(yáng)頓挫,就那樣落在心上,潮潮的,軟軟的。
這樣的感覺,在城市里卻很少產(chǎn)生。城市里即使有綠色,卻總是沒有山村里的那么自然,那么野性。蟲鳴也沒有山里的圓潤,沒有山里的水靈,沒有山里的密集,就那么零落的幾聲,干癟、乏力。即使有幾聲較為飽滿的蟲鳴吧,也粘著一層灰塵、一絲霧霾,總顯得不干凈,似乎還有一種沉重、一種呆滯,哪里能和山中蟲鳴相比呢?
有一次,我去了一個大城市,那兒的一切都顯得灰蒙蒙的,包括近處的路面、遠(yuǎn)處的建筑和頭頂?shù)奶炜铡E伟∨伟?,好不容易下了一場雨,雨滴落在衣服上,一圈圈污濁的印痕,慢慢擴(kuò)展開來。雨滴里竟然帶著灰塵,這樣的雨滴,還不如沒有。這樣的蟲鳴,聽著黏黏糊糊的,也不如沒有。
在山村,雨是清亮的,是透著微微的綠意的,是嫩生生的。山中的蟲鳴,和雨滴是一樣的色澤,一樣干凈,一樣清潤。
我喜歡在山村的細(xì)雨里靜靜地走著,默無聲息地走著。雨不大,絲絲縷縷地落下來,渾不著力地飄下來。這時,天地一片清亮,絲毫沒有霧蒙蒙的感覺,甚至還透著綠色的嫩,還透著花色的艷。
人走在雨中,頭發(fā)上也粘著雨絲,衣服上也粘著雨絲。
人家的屋頂上,浮蕩著淡藍(lán)色的煙霧,很薄,如笛孔里飄出的樂音一樣,就那樣虛無縹緲著,遠(yuǎn)看一片,近看卻什么也沒有了。
人走在其中,走在一種微微的涼意里,走在一種薄薄的濕潤中,心里的煩惱和沉重,還有一些瑣事中蘊(yùn)含的矛盾,都消失在雨中。此時的人如空殼一般,如透明的一般,沒有一絲雜質(zhì),沒有一絲欲望,就那樣走著,真想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在如雨的蟲鳴中行走,感覺也是這樣的。
走在鄉(xiāng)村的田野里,走在無邊的草坪上,無論是早晨,或者黃昏,蟲鳴都是密集的,都是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就那樣飄落到人的身上。
此時,心在蟲鳴中不再煩躁,思慮也一片空明。走在無邊的蟲鳴中,猶如走在一片水晶天地里。此時的人,也仿佛變成了水晶的,心,也仿佛變成了水晶的。
蟲鳴有的如雨,有的如露。
在山村的房子窗外,有一棵芭蕉。到了芭蕉葉子肥大青蔥的時候,綠色便鋪張開,潑灑開,以至于窗外的一團(tuán)空氣,成為一團(tuán)綠色的霧,透過窗紗,噴涌入房中。
人坐在書桌前讀書,書也成了綠色,書上的文字也隱隱泛著綠色。讀書人的眉眼,此刻也成了綠色。
不知什么時候起,就有一只蟲子躲在了芭蕉葉下,而且是一只年富力強(qiáng)的蟲子,聲音非常響亮,滾圓滾圓的,一點(diǎn)兒也不拖泥帶水的,“唧——唧——唧——”就如一顆顆露珠,飽滿地從葉脈上滴落下來,仿佛還帶著一絲晶瑩,一絲水亮。
有山村的地方就有泥土,有泥土就有綠色,就有露珠,就有蟲鳴,在山林響起,在院子籬笆下響起,在葡萄樹下的綠色里響起。
草,依土而活。蟲,依草而生。
在山村里,草色青青,綿延無邊,一直延伸到天地的盡頭,延伸到童謠的盡頭,延伸到思念的盡頭。每一棵草上都掛著一顆露珠,每一棵草根下都蟄居著一只蟲兒,在早晨鳴叫著,在中午鳴叫著,在暮靄蒼蒼的黃昏鳴叫著,在月光如水的夜晚鳴叫著。
在城市里行走,帶著欲望的心太累了,也太干渴了,走回鄉(xiāng)村,走回山里,沿著青青草色一直走回去,淋一身蟲鳴,為心解渴,也為你日益枯萎的鄉(xiāng)愁解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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