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輕垂，冬日的斜陽墜入閩西群山之間。

1月23日傍晚時分，福建省三明市清流站外的公交車排成一串橙色的光鏈。福建農(nóng)林大學的大一新生楊曉燁在剛停下的公交車門前站立，身上青綠色志愿者馬甲下擺，被清流站前廣場的寒風揚起。她要迎接從公交車上下車的“學生客”，并乘坐18點58分發(fā)車的C875次列車，將孩子們護送至距離清流縣城50多公里外的靈地鎮(zhèn)楊源村。

在清流站內(nèi)，候車的學生們?nèi)宄扇?。有的專注寫作業(yè)，有的圍坐在一起分享校園里的見聞，等待他們的是90分鐘的候車時間。

候車室內(nèi)，清流縣城關(guān)中學的初一新生黃鋆熙從校服口袋掏出兩張方正的車票。左手那張車票印有“靈地—清流”的字樣，中巴車票面上“17.00元”的標價墨跡已暈成淡藍色；右手上是一張“楊源—清流”的動車票，兒童半價票價5.5元。

今年，既是黃鋆熙乘坐動車上學的第一年，也是楊曉燁走進大學校園后回清流站當護學志愿者的第一年。在楊曉燁的記憶里，靈地鎮(zhèn)與清流縣城之間車程1個多小時的盤山路，曾是她走出大山、走進校園唯一的路。

直到2021年9月30日，浦梅鐵路建寧至冠豸山段開通，結(jié)束了清流“地無寸鐵”的歷史，楊曉燁和周邊4個鄉(xiāng)鎮(zhèn)300多個孩子才告別了盤山路，坐上了時速達160公里的“復(fù)興號”，穿山過橋去縣城完成中學學業(yè)?？粗矍氨持鴷⑻嶂欣铈音[的孩子們，楊曉燁仿佛也看到了當年那個每周五、周日坐著“復(fù)興號校車”在家門與校門間往復(fù)的自己。

車站里生長著的護學計劃

“杜站，今天有100個學生乘坐C875次列車回家?！贝巴庖股珴u濃，清流站站內(nèi)的學生等候區(qū)里早已坐得滿滿當當。位于車站客運值班室旁的“護學驛站”卻比候車區(qū)里安靜一些。永安車務(wù)段清流站站長杜剛穿過嬉鬧的候車區(qū)，徑直走向驛站里埋頭做題的圓臉女孩說：“四喜，你上周在出站口落下了筆袋，檢查看看東西少沒少?！?/p>

杜剛至今記得第一趟列車從清流發(fā)往楊源的場景，車站里擠滿了乘車回家過國慶長假的孩子。對于從事貨運12年、第一次干客運的杜剛來說，候車廳里孩子們跪在地上、把凳子當桌子寫作業(yè)的場景，讓他難忘。也是從那一天起，杜剛意識到，在“山多人少”、常住人口僅有11.3萬人的清流縣，到縣城求學的學生便構(gòu)成了每周五、周日清流站“最大的客群”。

此后，一個個改變也在車站里悄然發(fā)生。

在杜剛的辦公桌上，有一本“學生出行花名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周乘坐“校車”的學生信息：姓名、學校、班級、家庭住址。

去年，車站里新建了服務(wù)臺護學崗，設(shè)置了“學生售票專窗”“服務(wù)專區(qū)”。車站還設(shè)計印制了“校車出行明信片”，上面印有列車時刻表、服務(wù)電話和助學便民用品清單，每學期初發(fā)到每個孩子手中。

為了讓孩子們從清流返回楊源的候車時間不再枯燥，站里聯(lián)合寧化站派出所把一間閑置的候車室打造成了“護學驛站”。請鐵路公安民警來組織安全演練，發(fā)動老黨員講述清流的歷史……杜剛還發(fā)起了“學長學姐護航”計劃，讓返鄉(xiāng)大學生在驛站里為孩子們輔導課業(yè)、分享見聞。

從上學到護學，一條路的變遷

就這樣，楊曉燁在今年寒假成了每周五、周日往返于清流與楊源之間的護學志愿者。

“姐姐這道題怎么列方程？”面對車廂里“學妹”的提問，楊曉燁接過習題本，拿著筆細細演算了起來。3年前，她在車廂里看著列車員幫同行的孩子們解題，而此刻，她的筆尖正延續(xù)著自己“當年的渴望”。

給遇到難題的孩子提供解題的思路、幫助孩子們將大件行李放上車廂內(nèi)的行李架、給迎著寒風上車的孩子遞一杯熱水、和從沒進過大學校園的孩子們講講大學校園的樣子……車廂里，楊曉燁在做的，正是當年她乘車時，盼望著能有人幫她干的事。她感慨：“在這座熟悉的車廂里，又找到了那些不曾走遠的記憶?！?/p>

2021年，當“綠巨人”動車組首次停靠楊源站時，楊曉燁也是那班列車上的乘客。她記得，當天她和弟弟跟著母親坐上動車去縣城里走親戚。她還記得“那趟列車開得特別快”，快到自己光顧著打量車廂里的每一個細節(jié)，卻全然沒察覺列車已到站。

對楊曉燁來說，鐵路開通后最直觀的變化，就是家旁邊多了一座火車站。楊源站距離她家15分鐘步行距離。周日，搭乘從龍巖駛往贛州的K8752次列車，半個小時抵達縣城；周一到周五在學校寄宿；周五下午，乘坐開行于福州與廈門間的C875次列車，回到楊源只要24分鐘。家與學校的距離就在列車的往復(fù)之間被突然拉近。在此后的5年時間里，楊曉燁告別了1個多小時顛簸的中巴，也告別了到學校后，腦袋還因為彎彎繞繞的山路感到“晃悠悠”的眩暈感。

鐵軌之上延伸的暖意

列車離開清流站時，窗外仍能看見閩西群山的墨色剪影。經(jīng)過24分鐘車程抵達楊源后，群山已被夜色染黑，車窗里只留下了車廂里被暖黃燈光打亮的人群。

當車窗里反射的影像與窗外站臺上的燈光交疊，楊曉燁看到了她熟悉的“楊爸”——楊源站站長楊云濤。

“嘉程，你媽在從清流回來的路上，你別亂跑，在站里等他?！绷熊噭偼７€(wěn)開門，楊云濤便提高嗓門，在站臺上喊起了學生的名字，語氣里帶著急切，又透著親近。在他身邊，是100多名背著書包、提著行李往車站外跑的學生。車站外，有騎著摩托、開著車來接他們回家的家人。而在車站里，楊云濤就成了孩子們的“楊爸”。

“4車7B座位，有一個小黃鴨的背包，我女兒落在車上了，麻煩您幫忙交代車上，我周日過來取?！?/p>

“楊站長，我晚半小時到，麻煩您先跟我兒子說，讓他在車站做作業(yè)吧！”

……

列車開行以來，在楊云濤的手機里，留下了500多名家長和沿線各村村干部們的信息。把需要收拾的東西整理好，把需要照看的孩子照看好，把沒等到父母的孩子領(lǐng)到候車室閱讀角自習……晚上8點，送走了車站里等父母接送的最后一名學生，楊云濤在距離站臺30米外值班室里告訴記者，這是“校站車”協(xié)同機制運行的第1500多天。離開車站時，他的兜里還揣著不知道哪個孩子塞給他的糖果。

這些年，楊云濤從孩子們手中接過的有糖果，有附近村里養(yǎng)殖戶讓孩子們送來的臘肉，也有村里的花農(nóng)交代孩子帶來的非洲菊……在他看來，“延伸的鐵軌，送來了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暖意”。

下一站，比遠方更遠

為這趟校車奔走的不僅是杜剛和楊云濤，這幾年越來越多人加入了為“校車”護學的行列。

為解決學生未滿14歲，沒有監(jiān)護人授權(quán)無法購票的問題，在鐵路部門的支持下，乘坐火車通學、未滿14周歲的學生可以單獨購票。

起初，C875次列車下午4點到達清流站，那時孩子們還沒有放學，學生們只能坐著火車上學，坐著中巴車回家。為了方便孩子就學，福州客運段調(diào)整了3次發(fā)車時刻，最終將發(fā)車時間定在了傍晚6點58分，為孩子們乘車回家“騰出了”時間。

為了方便孩子從學校到火車站的路程接駁，清流交通部門動態(tài)加開6趟從各個中學直達清流火車站的公交車……從“鐵路幫幫群”到“車站對接群”再到“護學交流群”，楊云濤手機里的“護學”志愿者從最初的6人，增加到了如今的40余人。

1月25日17時08分，列車抵達清流站，夕陽將鐵軌染成金色，楊曉燁目送弟弟楊海斌返校的背影消失在車站的盡頭，并將最后一名學生送到清流站前等候的公交車上。她期待著，這趟“校車”可以載著更多人去看更大的世界。而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黃鋆熙正在和縣城里的同學介紹自己“乘著火車來上學”的獨特體驗，她給這趟列車起了一個溫暖的名字——“寶寶巴士”。

鐵軌盡頭，群山輪廓已融進夜色，但每一處亮著燈的窗口都知道：下一個周五，當動車再次啟動，這條用愛鋪就的軌道，終將把大山的期待送往比遠方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