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吳鐸思 本報通訊員 張舒建

4月初，新疆天富偉業(yè)工程有限責任公司的廠區(qū)里，新疆生產(chǎn)建設兵團第八師石河子市總工會勞模和工匠人才聯(lián)盟的幾位領銜人匆匆趕往會議室，他們的手里攥著筆記本，有的還帶著厚厚的項目書——這是他們的“開年KPI”：申報項目、爭取資金，讓創(chuàng)新想法從圖紙變成現(xiàn)實?？擅總€人心里也在打鼓：申報書寫得夠不夠扎實？專家評審到底看重什么？專項資金憑什么給你？

楊建立在對焊接練習板材的坡口鈍邊進行打磨。受訪者供圖

不多時，他們等來了一位穿著帆布工裝的人。他的前襟和袖口布滿細小的焦痕，那是焊花燙出的窟窿，也是屬于他的“職業(yè)勛章”。

他叫楊建立，新疆天富偉業(yè)工程有限責任公司副總工程師，手握獨門絕技——“均勻呼吸式運條法”，曾在全國焊接大賽中，以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斬獲該項目最高獎項。從1986年獨自承擔鍋爐主體部件焊接任務開始，他先后創(chuàng)下5000多道焊口一次檢驗合格率100%的“行業(yè)奇跡”，獲評全國勞動模范、大國工匠等榮譽。

“磨”出來的高超技藝

楊建立在講臺上站定，目光投向臺下。這是一群常年跟設備、技術、生產(chǎn)一線難題打交道的人——石河子市總工會各創(chuàng)新工作室的領銜人和業(yè)務骨干。

“咱們今天不聊大道理，聊聊怎么把錢‘焊’在項目上?！睏罱⒁婚_口，便引得臺下會心一笑。大家都懂這個“焊”字的雙重含義——既是楊建立握了40年的焊槍，更是把事情做實、把根扎穩(wěn)的勁頭。

楊建立從兜里掏出一個封皮磨損、內(nèi)頁卷邊的筆記本，“這是我10年前的焊接筆記?！彼_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當天的電流參數(shù)、氣溫、鋼材型號，甚至還有一道焊縫的手繪示意圖。他把筆記本遞給前排的人傳閱。

“當時為了摸清每一種鋼材的‘脾氣’，我1個月就用廢了上百根焊條。同樣的材料，夏天和冬天不一樣，上午和下午不一樣，甚至下過雨和晴天，都不一樣?！彼D了頓，又說：“有人問我焊接有什么訣竅，我的答案是‘把每一次焊接都當成第一次’，保持認真和敬畏，技能沒有捷徑，都是‘磨’出來的。磨的是手藝，更是心性?！?/p>

當學徒時，楊建立光學習筆記就寫了近10萬字。工友們給他取了個外號——“焊癡”。后來他去河南進修歸來，工友都叫他“焊博士”。楊建立始終相信，“學得多，才能焊得好。”

會議室里很安靜。有人低頭看著面前的項目申報書若有所思。

楊建立話鋒一轉(zhuǎn)：“申報項目和搞技術攻關，其實是一個道理。批項目要看你對這件事有多‘懂’。你的數(shù)據(jù)扎不扎實？你的痛點真不真實？你的方案能不能經(jīng)得起推敲？這些，都藏在平時的積累里。”

爭的是自己的“敬畏心”

楊建立的講解干貨滿滿，課間休息時，幾個年輕骨干圍了上來，拋出自己的難題。蔣偉豪創(chuàng)新工作室的技術骨干想申報關于焊接工藝改進的項目，但在“預期效益”一欄犯了難。

楊建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講起了2002年的一次搶修。

當時，天富集團從德國進口的制磚機組突然“罷工”——重達3噸的主軸斷了。生產(chǎn)線停擺，每天損失數(shù)萬元。德國工程師現(xiàn)場查看后直搖頭：“這種高碳鋼主軸，一旦斷裂只能報廢，沒有修復的可能。”換一根主軸，要等3個月，費用更是天文數(shù)字。

“讓我試試?！比巳豪?，楊建立站了出來。他蹲在那根斷裂的主軸前，用手觸摸斷口，如同老中醫(yī)號脈，一看就是幾個小時?！捌鋵嵨耶敃r心里也沒底?！睏罱^來的年輕人說，“我蹲在那兒，是在‘問’這根軸，原來的受力是多大？哪個位置最先扛不住的？希望我怎么把你接上？”

楊建立大膽將傳統(tǒng)的60度坡口改為90度，采用分段退焊法控制應力，連續(xù)作業(yè)8小時。當重啟的機組轟鳴著產(chǎn)出第一塊紅磚，德國專家在維修單上寫下：“中國焊接技術，不可思議?！?/p>

講完這個故事，楊建立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語氣平靜：“你們問我預期效益怎么寫？我的答案是，別編，也別抄。你得像蹲在那根斷軸前一樣，蹲進項目里。到底能省多少錢，提多少效，能解決哪些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想清楚了，數(shù)據(jù)自然就出來了。”

交流環(huán)節(jié)很快變成了“問診把脈”。楊建立逐份翻看大家?guī)淼捻椖坎牧?。他跳過那些“漂亮”的套話，直奔技術路線和經(jīng)費預算部分。

有人問：“楊大師，您寫申報書最看重什么？”

楊建立想了想，說：“真實?！?/p>

“我焊了40年，有一條經(jīng)驗：焊工的手要穩(wěn)，心要先穩(wěn)。心不穩(wěn)，焊縫里就有夾渣。焊品如人品，寫申報書也一樣，自己都不信的話，別指望別人信。湊字數(shù)的空話套話，專家一眼就能看出來?！彼D了頓，又說：“申報項目，爭的是資金，但歸根結底，爭的是你對自己那攤事兒的敬畏心?！?/p>

12份師徒合同

活動結束，人群散去，楊建立在工作室門口被一個年輕人叫住。

那是他的徒弟、兵團工匠劉壯壯?！皫煾?，您剛才說的那些，讓我想起當年您上的第一課——您讓我們焊一道平焊，然后用砂輪把表面磨掉，指著里面的夾渣說‘不能光顧著表面好看，里面糊弄了’，這句話，我一直記著。”劉壯壯說。

楊建立拍了拍他的肩膀：“申報項目也一樣，別光顧著表面好看。咱們搞技術、帶徒弟，自己先要做給人家看?！?/p>

這些年，楊建立簽了12份師徒合同，授課208課時，就是希望年輕人沉下心，把本事學到手，把根扎到一線去。他的不少徒弟拿了兵團級以上榮譽，在各類技能大賽中包攬團體和個人第一。

多年來，楊建立帶領團隊完成紅山嘴水電站導水管伸縮節(jié)更換、汽輪機靜葉磨損修復等攻關項目，累計為企業(yè)節(jié)約成本80余萬元。

傳承，是楊建立心中最重的責任。

楊建立全國勞模和工匠人才示范工作室里，弧光明滅，那是新員工正在實操。楊建立靜靜站在熟悉的藍白色光芒里，他能根據(jù)亮度、節(jié)奏，甚至聲音，判斷出焊法到不到位、心靜不靜。

這束光也照進了那些申報書，照進了一群創(chuàng)新工作室領銜人和骨干的心里——“把手伸進問題里，把根扎在泥土里，把心沉在焊縫里”，問題自然就有了答案。